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柿子熟了

發表日期:2019年04月18日;來源:吳忠市鹽池縣

故鄉盛產柿子,漫山遍野全是柿子樹。

村中的柿林,是故鄉最美的風景。每個季節都呈現出不同的韻色。春天,粗糙紋路的柿樹桿顯出潤色,慢慢地細膩起來,枝條中無數個嫩芽探出頭來,迅猛地長成巴掌大的樹葉,一簇簇淡黃色的花悄無聲息地鑲嵌在新生的葉腋中,點綴著綠蔭叢,宛如調皮的黃蝴蝶捉迷藏似的蜷縮在樹葉中嬉戲跳舞。花滿枝頭時,清幽淡雅的芳香彌漫著整個村子;夏天,青色的柿果在光合作用下,慢慢轉為淺黃色,像金豆置放在精壯的樹桿上;初秋,漸大的果實又漸漸地轉為桔黃色、橙色,像金桔一樣依偎在樹桿和樹葉之中,甚是招人喜愛;深秋,色澤又轉為光亮的紅色,那紅火的果子,像紅彤彤的太陽群,又像簇擁的燈籠懸掛在樹干上,還像亮晶晶的繁星布滿天宇,也像熟睡的小孩的臉蛋,嬌滴滴的,紅潤得玲瓏,圓潤得艷亮,更像一顆顆鮮紅的心,滋養著古樸而深韻的黃土地, 整個村子便在火紅與透亮之中,洋溢著喜慶的暖暖的光暈;冬天,葉落果盡,該摘的都摘了,該出售的就出售了,該儲存的就儲存了,柿熟蒂落,只剩下又高又粗、光禿禿的柿樹了,透著深遠古樸的氣息。故鄉的柿林,年復一年,猶同故鄉的村民,祖祖輩輩,世世代代,輪回繁衍,生存著、富足著這片農作物很難種植的澗畦地。

夢中,深秋時節,我獨自行走在故鄉鋪滿厚厚柿葉的小路上,密集的柿林中只有一棵樹上掛著兩個柿子,火紅火紅的,晶瑩透亮,在陽光照耀下像兩顆火紅欲滴的心,我情不自禁地攀樹去摘。一陣旋風刮來,天昏地暗,我從樹上掉下來,柿子不見了,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

聽父親講,本村子里的柿子樹是上世紀三十年代,爺爺帶著他十歲左右的孩子們栽種的。那時,柿子樹是由軟棗樹嫁接而成,軟棗樹是很容易成活的,但結的果實只有拇指蛋大,很小并且青、澀、苦,不能食用。嫁接成柿子樹很不容易,不但要有高超的技術,也得有豐富的經驗。一旦成活,就不用操很多心了。記得我小時候,父親帶我在老家門前一棵軟棗樹上嫁接柿子樹的情景。父親用刀將一枝軟棗樹長枝條剪切掉,剩了約10厘米左右高的砧木,在其上又切開3厘米長、1厘米左右寬的刀口,將一株短短的、芽眼飽滿的柿子芽枝鑲嵌入軟棗樹的切口中,露出了一線寬窄的砧木皮層,用塑料條自下而上捆綁好砧穗的接合部位。沒多久,我們搬家了,那棵樹死了。

后來父親又對我說:“柿樹雖然適應性好,耐干旱,抗嚴冬,生存力極強,但它喜濕潤,對扎根的地方也很鐘情,只要精心呵護,一定能長成參天大樹,能結出果大肉甜的柿子,它可是有‘晚秋佳果’美稱的,正像《秋日食柿》中所描寫的:秋入小城涼入骨,無人不道柿子熟。紅顏未破饞涎落,油膩香甜世上無。”

人們常說,柿子撿軟的捏。其實不能一概而論,要一分為二看待。真正的軟柿子是捏不住的,透紅透亮的肉質會使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掌,剝去皮品味其甘甜,它的果實里有著好似血漿的汁液,只有食入后,才能品出其中的美味。一捏就會粘糊整個手指的。只有那種生不生、熟不熟的柿子是最容易捏的。有時候,我就覺得父親忍辱負重、老實巴交、好說話得就像人們常捏的那種軟柿子。也有人說我有時也像能捏的柿子。由此,我便莫名其妙地對柿子產生了復雜的情感。后來漸漸地感覺到,父親和母親及鄉親們,對待任何人都是真心實意的,是挑不出半點瑕疵的老好人。他們都就像熟透了的柿子,散發著熱愛生活、熱愛故鄉每個角落的光焰。

深秋季節,父親的病加重,父親不提住院看病的事,只要求回到故鄉。那時,正是柿子成熟的時期,也是能賣上高價的時候。父親在縣城住下,讓我們回村子幫鄉親及叔哥們摘柿子。我要求留下來照顧他時,他發火了,生平第一次聽見他給我下命令,我無法拒絕,回到三十多年不曾親近的故鄉。三叔一家,就有460多棵柿樹,整個村子的柿子樹數不勝數。采摘柿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,柿子樹高大,樹枝又脆,得膽大心細的人才能攀沿上去,踩在直穿云霄又擺晃不定的樹干上,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揪、摘,之后柿柄又得一個一個剪切掉,第一天我一人就剪了2000多斤柿子的枝柄。運出田間地頭到客商云集硬化的公路上,也是不容易的。裝置工具是筐、簍子或擔簍。工具是架子車、單人推車,有時還得人工扛或兩人抬。路是羊腸小道和陡坡洼地。其實就沒有路,只在柿子樹下的地里,隨便挑撿平整的地方走就是路了。幾天過后,父親說:“你們帶我回挽頭坪(我們的村子名)。三天,三天柿子就摘完了”。第四天中午,燦爛的陽光下,在父老鄉親們數著出售柿子獲得收入的紅鈔票時,父親離我們而去,前來吊唁的父老鄉親不計其數。

望著質樸、扎根山間陡洼的柿子樹,我就想不明白,遠離家鄉60年,曾經被打成“右派”回家鄉受了22年罪的父親,為什么還要跋山涉水回到故鄉?為什么還要翻山越嶺回到只有蜿蜒崎嶇山路的故鄉?為什么在柿子成熟的時候回到寒冬即將來臨的地方?

父親和母親的墳墓是緊挨著的,許多柿葉偎貼在周圍,田間地頭有著星羅密布的柿子林。

現實中,深秋時節,我看見了鄉親們在父親曾嫁接過的軟棗樹址上,栽種了一棵精心培育的新品種柿子樹苗。沒多久,就長成了參天柿樹,掛著兩顆晶瑩透亮的柿子,仿佛兩顆跳動的心在與我對話,指引我走向回家的路。

慢慢地,慢慢地,漫山遍野的柿樹都掛上了火紅晶瑩的柿子,整個村子便映在火紅透亮之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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